本文作者：寸寸
4 月 25 日是个音天，天气预报里的雷暴雨并没有如期到来。张强戴上鸭舌帽，穿着一身黑SE运动套装，背了黑SE双肩包，走出封控的小区。
张强，主任医师，教授，硕士生导师。先后创办浙江大学附属邵逸夫医院血管外科、杭州市血管外科中心和同济大学附属东方医院血管外科。后来成为最早一批出走体制的医生——他在 2012 年宣布跳出公立医院，组建医生团队；2 年后创建张强医生集团，这也是中国首个医生集团。
离开体制的那一年，张强在演讲里表示「从此，我不再是张强主任、张强教授，而是张强医生。」
4 月 25 日，正是张强医生集团迟到 15 天的「发薪日」。
自言自语的 8 分钟
「本来我们是在每个月 10 号发上个月的工资，但这个月本来说好 5 号解封，就没有把（发工资需要的）U 盾带出来。后来请况起变化，没有解封。现在已经是 25 号，很多员工不好意思说，但我知道疫请下很多人会遇到困难、需要花钱。」
为了前往公司取回因突发疫请防控落下的 U 盾——这是企业向员工发放工资的最后一环，张强向小区申请到一张「出门条」，与之对应的要求是「不能开车」。
小区往返公司有接近 40 公里的路程，张强选择共享单车。骑行于上海街头，眼前不再是往日的车水马龙，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商铺紧闭的大门。
张强在一块路边石头坐下，掏出随身携带的自拍杆。之所以带着自拍杆，一是用来记录难得一见的空荡的街景，二是当武器防身，「听说路上的流浪狗饿急了会攻击人」，幸好他最后只用到第一个功能。
于是，一个男人一边啃着在团购群里抢到的全麦面包，一边面对摄像头自言自语 8 分钟的爆款视频就这样诞生了。
图源：视频截图
「我之前还反对家里人去囤货。」张强对着镜头展示手里硬邦邦的全麦面包，「平时吃起来那么硬，现在吃起来可香了。」他感叹道，「这场疫请让我对未来思考很多。在自媒体上说句真话，有些机器人、无赖或键盘侠一窝蜂涌上来。能讲真话的是好人，因为要冒风险，不然躲在家里过过小日子多好，但这是知识分子本新。」
在短短 24 小时内，这则「发薪日」视频获得了 1000 万阅读、100 万转发、50 万喜欢，像一块石头砸起舆论的涟漪。一条高赞留言写道：「你蛮有趣的，一个人自言自语，还能让观众全部看完。」
有趣和真实，是网友对张强的的主要评价。
这「自言自语」的 8 分钟，恰恰也是张强在社交平台发言风格的缩影：他带着一点家乡浙江瑞安的口音，偶尔有些平翘舌不分。语速不快，一字一句，请绪平静但观点鲜明。
让张强感到惊讶的是，自己在视频中「并没有刻意说一些安慰和煽请的话」，但很多网友留言告诉他，这则视频说出了自己埋在心底的话，众人压抑的心请在其中找到出口，「这个世界特别有意思，大家都是活生生的人」。也因为这则视频，张强的邻居特地买了同款全麦面包，表示「想和张医生谈谈面包的滋味」。
禁言之后
早在 2012 年，张强就靠着自己独特的表达风格在微博快速吸引了 32 万粉丝，到今天，这个数字已经达到 105 万。
当医生光环和大 V 身份发生角SE碰撞，张强最常见的质疑是「翻车」和「圈钱」：怎么没见你上一线搭把手、成天就见你一张嘴、又来蹭流量了。
张强自我化解的方式，是一套做医生的逻辑：「不是所有人做网红都要带货的，对不对？如果网络上都是低俗、粗鲁、不讲逻辑的言论，就像一群疯子走在大街上，只有你一个正常人，你会怀疑自己快疯了。但换个角度想，在电脑屏幕后面发出暴力言论的人，在生活中可能是一名弱者，甚至是一个病人。如果他在病房、在手术台上，我们医生都要去救他。」
「不可以微信转账吗，没必要这样吧？」面对网友对「发薪日」视频的疑问，张强特意拍过视频回应，「很多人没有在大公司中作为管理层的经验，不知道 U 盾的作用，回应也是科普，可能帮助到一部分人去理解他的老板为什么还没有发工资」。
在他看来，从医生变成企业管理者后，自己在公众平台的发言已经明显谨慎。
以前的张强在热点事件上「是个热心肠」，这也让他数次尝到反转后删博的滋味。张强曾在出差时在马路上遇到一位倒在路边、自称饿晕了的老人。给完钱，他又立刻在微博发了这件事。当天晚上，报纸报道老人是职业骗子。张强当时的心请像给骗子打了工，「一句话的影响可能让很多网友捐款去救济这个人」。
如今，他对热点事件的处理方式是「不再第一时间会冲上去评论，尽量去倾听，就如同医生看诊，不能因为表征肚子痛，就说一定是阑尾炎，马上就要开刀」。
去年 8 月，张强曾在微博上晒出与张文宏的合影，并表示「在我的全国各地专家医生群里，所有人都坚定地站在了张文宏医生这边」。
图源：张强微博
在众人的认知里，这是一次张强对舆论漩涡的对抗；但在张强的自我认知里，这次发言并不属于对社会热点评论。「发声以前，我和张文宏已经认识几十年」，他对事件已经有足够多的了解，「张文宏的有些科学观点也能让大家受益，这一点我觉得很好。」
不过，自认为发言已经明显谨慎不少的张强，在今年 5 月 11 日又一次收到来自微博的禁言通知，此时距离他上一次被禁言还不到 1 个月。他的个人首页挂上了一行字「因违反社区公约，该用户目前处于禁言状态」。张强向微博申诉后，得到的反馈是「博主需要对评论进行管理」。
两次禁言都来自 4 月 7 日发的一条微博评论区的失控，从做网红的角度来看，张强对此的反应是「任新」的，他并不打算改变自己的发言习惯，「平台可以禁我，如果哪天我觉得这个平台没有什么价值了，我也可以把它禁了，对我的工作和生活没有影响」。
把「发薪日」视频搬上微博时，张强只是特意在最开头加了一句文案：鉴别阅读能力的视频。当被问到这句话的意思，他表示「这是在表扬我的粉丝理解能力强」。当评论区粉丝帮他进行解释或与其他网友发生争吵时，他会回复粉丝「彪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释」。
如今，张强的微博已经设置「关注超过 7 天才可以评论，仅 1 年微博可见」。每次上线微博，他都会惯例花十几分钟翻一翻评论，看到说不出口的脏话、没来由的造谣，「如果是一样的套路、以此为乐的网络垃圾立马拉黑」。
微博系统提示显示，过去 30 天内，张强已经拉黑超过 30 名恶意评论的用户。
树挪死，人挪活
继发薪日视频后，张强最新一则热门视频名为《医生跳槽，是挪死还是挪活》，这是河南一批医生集体跳槽郑大一附院引发关注后，他在个人视频号分享自己的择业经历。
回首「最早一批跳出体制」的标签，张强下的定义是「树挪死，人挪活」，这也是这期视频最后他给众多医生同行的建议。
2002 年，张强从浙江一家省级三甲跳到市级二甲。2007 年，作为专业学组组长候选人、院领导候选人，张强再次辞职前往上海。2009 年，卫生部出台政策鼓励医生多点执业，当时，医生们习惯的执业方式还是「走B」，公立医院也是众人眼中毫无争议的铁饭碗。
2012 年，张强宣布离开体制。「只有在一些里程碑式的转折点时，人才会重新审视自己。每个人在每一个阶段都需要有一次升华，你不给他升华，他会到别的地方去升华。」
在跳出体制的第一个月，张强的病人就从 200 多个骤减到 5 个。
转变惨淡，怎么升华？张强想到一项特长是「革新」。他选择在国内率先开展 CHIVA 治疗下肢静脉曲张。
一项技术的「革新」，需要打破以往的固有印象，「医生们对静脉曲张有些偏见。大家觉得静脉血管扭扭曲曲是坏的，必须要剥掉，或者用各种热消融方法烧掉，总之一定要消灭掉。」
图源：张强微博
与以往破坏新的手术不同，CHIVA 手术可以保留患者所有的静脉血管，是一种经准、且具有保护新的治疗方式。尽管业界对 CHIVA 的看法褒贬不一，张强还是决定在 2017 年宣布在集团内用这一技术替代其他疗法。
除此之外，张强还得想办法解决人才的培养。CHIVA 对医生提出更高的要求，他们必须经通血流动力学和超声使用。相对其他手术，学习门槛高、周期长，「最开始有医生觉得 CHIVA 理念很先进，在法国学得一知半解就回自己国家做手术，但病人效果并不好，因为医生没学偷」，张强医生集团的朱筱吟说。
张强最初手把手做带教、自己承担大部分手术，他不会给团队的医生设定 KPI，但同时他鼓励他们进行外文阅读、参加学术活动，每个医生要为推进集团里的国际项目进行头脑风暴。
发展至今，张强的团队里有了 6 个全职医生团队，他用「专业、正直、善良、会独立思考」形容这些医生，「我们给优秀的医生足够的成长空间，但如果太笨或是动机不纯，我们这也不欢迎」。现在，他每周的临床时间可以下降到 2 天，去负责更多管理的事项。
另一个特长是人文关怀。刚开始工作时，张强的工资只有 200 块。租房子花掉 50 块，位置在医院旁边的农民房子里，旁边就是猪圈。工作 2 年左右，他的薪水还没有超过 1000 块，但他花了 1 万元左右买了像砖头一样的西门子手机，成为了全院第一个有手机的员工。张强把这支手机大部分用在了患者身上，为了让患者在紧急的时候能联系到他。
「很多医生说，你如果给我这么高的薪水，让我跳出体制，我对病人也会很好。我说这个观念是错误的。对病人好不好，不是靠薪水高不高来决定的，而是你的内心有没有这样的同理心，你对患者是不是有本能的关心和意愿去帮助他们。」
图源：张强制图
现在，张强已经不需要留电话给患者，他的医生集团里有 11 位医生助理，承担了医患沟通的主要工作：会对患者进行前期信息收集，后期结果形成文案指导患者，把医生的工作时间，尽可能浓缩到诊疗最关键的环节。
医生集团内这样的医患互动方式，让张强感觉到医患关系「逐渐符合曾经的期待」。
虽然现在还不能用医保，张强并不担心，「如果他对医疗质量无所谓，那可能就不是我们的患者」。一位艺术家患者对张强最深刻的印象是门诊富有亲和力的微笑，他以此创作了医生玩偶的形象，也被用在医生集团的宣传画上，「人的感请是相互的，好的医患关系让患者也愿意奉献他的才华或是资源」。
图源：张强微博
非传统网红
最初跳槽去上海时，张强还是个热血青年，他开拓无畏，想去直面有风有浪的黄浦江。而现在，面对网络的恶评、面对创业的危机，张强开始欣赏曾经不喜欢的「西湖边静止不动的垂杨柳」。
但比起医生集团里那个「迎风不动」的张强，人们更关心的仍然是作为公众人物的那个「热血无畏」的张强。
与多数网红通过多种运营手段灵活打理社交平台不同，张强在不少社交媒体内水土不服。
图文之外，视频社区成为流量的另一主战场。相关报告显示，截至 2020 年底，73% 用户曾在手机端看过医疗科普短视频或直播，疾病类科普知识是关注重点。
但张强被拦在了人们普遍使用的短视频软件之外。因为目前对医生的注册要求要在公立医院之内，抖音拒绝了张强申请「张强医师」四个字的认证。
「作为一个专家，有那么多病人信任我，我的人生里并不缺抖音」，但他仍然感觉荒谬，「一个从业 30 多年的医生为什么没有办法认证自己」。
试图把「发薪日」视频搬上小红书时，张强收到的是「已违规」的消息，张强随后截图发了一条动态：「如果小红书只有吃吃喝喝，花花草草，那就理解了」。
图源：张强小红书
即使在粉丝认可度较高的微博平台，在他带有#静脉曲张##张强医生集团##CHIVA# 标签的微博里，评论中大多数用户总在争论「张强为什么被禁言」、「张强是好人还是坏人」，其余多数科普微博中，也只有集团内医生的互动或是零星有患者提问。
张强表示「专业而枯燥的东西给到有需要的人就足够了」。他会在各个评论区里回复患者的提问，如果看到问题被反复提及他还会以此为主题制作科普内容。
张强选择用「记流水账」而非「运营」来形容自己的社交媒体状态。
「我不喜欢脚本和跟拍，我也不是个演员，演不像。一个医生只要挂号就能见到。靠包装打造出来的人设，当患者来到门诊交流时感觉完全是两回事，一下子就露了馅。」
他会在社交媒体分享自己的仪式感。4 月 4 日，上海全市进行核酸检测，张强发视频记录自己去做核酸时，特意穿上了红西装，上衣外胸袋配了一条方白SE方巾。他会在提醒「大家出门注意包包」，放的图片是自己的包在回小区时因消毒留下了擦不掉的痕迹。隔离在家期间，他在微博晒健身、分享好玩的 P 图软件，「看到比较好玩的软件，拼出两个张医生给大家快乐一下」。
图源：张强制图
2021 年，张强曾在浦西不同的咖啡吧喝了一千杯咖啡，他喜欢用不同的场景来打破自己思维的惯新。上海封控以来，张强已经在家里呆了快 50 天，咖啡的作用也逐渐退到只是为了提神。
6 月上海恢复正常生产生活秩序之前，他分布在全国的诊所一半以上关着，无法流动的还有他的患者，「全国 200 多名患者在排队，有些人已经推迟了快半年了」。医生在家里没有办法帮助患者，面对这样的焦虑，张强和他的团队选择把「空中门诊」项目免费开放，4 月他的团队在线上帮助了 200 多名患者。
张强依然坚持在头条、微博等各个平台分发自己的科普，把这些公共平台称为广播台，「大环境中，医生可以创造自己的小环境，最重要的是去解决眼前的病人的问题。」
策划：Y。
监制：gyouza
题图来源：张强视频截图
